Working Paper No.202301
Apr.5,2023

本文已发表于《国际经济合作》2023 年第 2 期

陈兆源、杨挺、程润涛 chen-zy@cass.org.cn

2023 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趋势展望

【摘要】2022 年，国际和地区形势深刻复杂演变，粮食、能源、债务多重危机同步显现，经济衰退风险和金融条件收紧改变投资者预期，跨国投资总体疲软。中国有力应对超预期因素影响，对外投资大国地位稳固，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扎实推进，对外投资结构和产业布局不断优化，积极参与全球投资治理体系改革和建设。中国企业国际竞争力进一步增强，稳步拓展数字经济、绿色发展等领域投资合作新亮点，与东道国互利共赢效果显著。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中国对外投资经营需妥善应对各种风险挑战、把握潜在发展机遇，更好推动构建新发展格局，服务高质量发展。

【关键词】对外直接投资“；一带一路”倡议；投资规则；跨国公司

新时代十年，中国对外经济合作取得丰硕成果，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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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在30%的水平。中国实行更加积极主动的开放战略，对外直接投资稳居世界前列，对外资产规模稳步增长。截至 2021 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连续十年位列全球前三、连续六年占全球份额超过 10%；对外直接投资存量连续五年排名世界前三。2013—2021 年，中国年均对外直接投资达 1492.8 亿美元，年均在东道国（地区）缴纳各种税金 409.1 亿美元、解决 200 万个就业岗位。中国对外投资合作稳步健康发展，影响力不断扩大。本文拟重点分析 2022 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的特征，展望 2023 年中国参与国际投资合作的挑战和机遇，并为推进高水平“走出去”、服务高质量发展提供对策与建议。

一、2022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的特征

2022年，新冠疫情延宕反复，地缘局势紧张与经济格局演变叠加，世界经济面临下行压力，粮食、能源、债务多重危机同步显现，跨国投资总体疲软。中国有力应对超预期因素冲击，国民经济呈现企稳回升态势，为动荡变革的世界注入更多确定性、稳定性和安全性。中国对外投资大国地位稳固，对外投资结构不断优化，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蹄疾步稳。中国企业国际竞争力进一步增强，稳步拓展数字经济、绿色发展等领域投资合作新亮点，有力推动了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和全球共同发展。

（一）对外投资大国地位稳固

2022年，中国对外投资合作稳中有进，对外全行业直接投1465亿美元，同比增长0.9%；对外非金融类直接投资1168.5 亿美元，同比增长2.8%，其中第一和第三季度同比实现较快增长（参见图 1）。2022 年，中国境内投资者共对全球160 个国家（地区）的6430 家境外企业进行了非金融类直接投资。

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2023 年 1 月发布的《全球投资趋势监测》数据显示，绿地投资项目数、国际项目融资交易数和跨境并购交易数在 2022年第一季度后均呈现下行态势。2022 年第二季度的全球外国直接投资流量较前一季度下降 31%，较 2021 年季度平均水平下降 7%，年度前景趋黯。UNCTAD《2022年世界投资报告》显示，2021年全球对外直接投资流量为1.71万亿美元，同比增长 118.8%。与此同时，根据《2021 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2021 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为 1788.2 亿美元，较上年增长 16.3%，连续第二年实现两位数增长，流量规模位列世界第二，占全球份额为 10.5%（参见图 2）。

从双向投资看，2022 年中国全国实际使用外资 1891.3 亿美元，明显高于同期对外全行业直接投资，预计 2022 年中国将连续第二年成为外国直接投资净流入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制度》发布以来，2003—2021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复合年均增速为24.7%。2021年末，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达27851.5亿美元，在充实了部分中国自然人对外投资数据的基础上，同比增长 7.9%，规模增长至2002年末存量的93.1倍，对外直接投资存量连续四年位列全球第三（参见图3）。。

图12022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月度流量及增速
资料来源：根据商务部数据计算并绘制。

图22020、2021年中国与全球主要国家(地区)对外投资流量对比(单位：亿美元)
注：当出现反向投资或收回投资的情况时，对外投资流量数据可能为负。
资料来源：根据《2021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和UNCTAD《2022年世界投资报告》数据绘制。

图32002一2021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及排名
资料来源：根据历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数据绘制。

（二）对外直接投资结构不断优化

多个行业对外投资呈增长态势。2022 年，中国流向制造业的对外直接投资达 216 亿美元，增长 17.4%，占比为 18.5%；流向批发和零售业、租赁和商务服务业的投资同比分别增长 19.5%和 5.8%。2021 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涵盖了国民经济的 18 个行业大类，租赁和商务服务业、批发和零售业、制造业、金融业、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分列前五名，投资金额均超过百亿美元。达到百亿美元数量级的行业大类较上年增加 1 个，合计投资占流量总额的比重为 80.2%。流向装备制造业的投资在制造业投资中占 52.5%，较上年增加 6.4 个百分点，其中金属制品业、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分别增长1607.1%和22.6%。截至2021 年末，租赁和商务服务业、批发和零售业、金融业、制造业、采矿业、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等六个行业对外投资存量规模超千亿美元。

新兴领域投资合作稳步拓展。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方兴未艾，多国对数字经济、绿色发展等领域合作意愿增强，中国亦积极培育相关领域对外投资的新增长点，与新加坡、俄罗斯等国家签署数字经济、绿色发展投资合作备忘录。安永新近发布的报告显示，2022 年中国企业宣布的海外并购总额的 53%流入科技、媒体和通信，医疗与生命科学，先进制造与运输三个行业。2022 年 6 月，中国推动达成《金砖国家数字经济伙伴关系框架》；同年11月，中国在二十国集团（G20）巴厘岛峰会上提出《二十国集团数字创新合作行动计划》。上述政府间合作助力数字经济企业“走出去”，高质量开展智慧城市、电子商务、移动支付等领域合作。在首届中国—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峰会上，中国承诺围绕跨境电商合作和通信网络建设等领域实施10 个数字经济项目。在绿色发展领域，中国积极引导对外投资绿色低碳发展，加强新能源、节能环保、绿色基础设施等领域合作。2022 年 11 月，习近平主席在亚太经合组织第二十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表示，要加强经济技术合作，加速数字化绿色化协同发展，推进能源资源、产业结构、消费结构转型升级，推动经济社会绿色发展。

（三）扎实推动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

经过9年多发展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形成了基建引领、产业集聚、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的综合效应，成为深受欢迎的国际公共产品和国际合作平台。2022年，中国企业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非金融类直接投资 209.7 亿美元，同比增长3.3%，占同期总额的17.9%，与上年基本持平。同年，中国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对外承包工程完成营业额849.4亿美元、新签合同额1296.2亿美元，分别占同期总额的 54.8%和 51.2%。2021 年末，中国境内投资者在“一带一路”沿线设立境外企业超过 1.1 万家，约占中国境外企业总量的 1/4。2021 年，中国对沿线国家直接投资241.5亿美元，创历史新高。2013—2021年，中国对“一带一路”沿线国

家累计直接投资1640 亿美元。

面对深刻复杂变化的国际形势，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在中国对外投资格局中的地位进一步上升。2022年，中国同尼加拉瓜、叙利亚、阿根廷、马拉维、巴勒斯坦等国家签署共建“一带一路”合作谅解备忘录，与基里巴斯、阿尔及利亚签署关于共同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的实施方案或合作计划。截至 2022 年底，中国已累计同150 个国家、32个国际组织签署200 余份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印度尼西亚雅万高铁、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等标志性项目稳步推进；由中资企业承建的东非最高建筑埃塞俄比亚商业银行新总部大楼正式竣工；匈塞铁路贝诺段、克罗地亚佩列沙茨大桥、柬埔寨金港高速公路等举行通车仪式。中国标准“走出去”步伐稳健，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建设的数百个重点工程中，执行中国标准的项目占比超过三分之一，公路、机场、港口等交通运输工程领域、民用建筑领域、石油化工领域等工程项目执行中国标准的占四分之一。

（四）中国企业国际竞争力进一步增强

2022年《财富》杂志世界 500 强排行榜中，中国上榜企业数量达到145家，连续第四年超过美国（124 家），位居世界第一。中国上榜企业总营收占上榜企业的 31%，首次超过美国（30%），有 14 家中国企业新上榜或重新上榜。同年美国《工程新闻记录》（Engineering News-Record，ENR）“全球最大 250 家国际承包商”榜单中有 79 家中国企业入围，较上年增加 1 家，数量继续稳居首位。中国企业联合会、中国企业家协会发布的“2022 中国跨国公司 100 大及跨国指数”榜单显示，入围门槛较上年提高23.4%，上榜企业海外资产总额、海外营业收入、海外员工总数分别同比增长 16.6% 、26.7% 和 5.4%，跨国指数稳步提高。全国工商联《2022 中国民营企业 500 强调研分析报告》显示，2021 年 500强民营企业海外投资项目（企业）数量达 2701项（家），较上年增加 886项（家），增幅为 48.8%。

地方企业 2022 年对外投资 939.2 亿美元，较上年增长 13.1%，在对外直接投资流量总额中的占比大幅提升至 80.4%。广东、浙江和上海位列地方对外投资前三位。②截至 2021 年末，境内投资者在境外设立非金融类企业 4.5 万家，从境外非金融类企业的隶属情况来看，地方企业数量占 86.3%，占比较上年增加 0.2个百分点，地方企业对外投资活跃。2021 年，中国境外企业实现销售收入 30377亿美元，同比增长 26.4%，超七成境外企业实现盈利或持平。收益再投资（即新增留存收益）993 亿美元，创历史最高值。从对外直接投资者构成来看，2021 年末，私营企业数量占比首次超过30%，成为中国对外投资占比最大的群体。

（五）对外投资区域布局态势向好

截至 2021 年末，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分布在全球 190 个国家（地区），占全球国家（地区）总数的81.5%，较上年末增加0.4%；设立对外直接投资企业4.6 万家，较上年末增加近 1000 家。2021 年，中国对欧洲以外的其他地区投资均呈增长态势，流向拉丁美洲、大洋洲、非洲、亚洲、北美洲的投资流量分别增长 57% 、46.2% 、18% 、14% 、3.8%。对亚洲的投资占当年对外直接投资流量的71.6%，占比较2020 年进一步下降，对外投资区域布局更趋平衡。2021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前20 位的国家（地区）合计占比达93%，较上年增加1.3个百分点（参见表1）。2021年末，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的89.7%分布在发展中经济体，在前一年基础上继续提高0.6个百分点。

表12021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前20位的国家(地区)

洲别	国家和地区	流量（亿美元)	比重(%)
亚洲	中国香港	1011.9	56.6
	新加坡	84.1	4.7
	印度尼西亚	43.7	2.5
	越南	22.1	1.2
	泰国	14.9	0.8
	马来西亚	13.4	0.8
	老挝	12.8	0.7
非洲	阿联首刚果(金)	8.9 10.5	0.5 0.6
	德国	27.1	1.5
欧洲	英国	19.0	1.1
	瑞士	18.2	1.0
	荷兰	17.0	1.0
	卢森堡	15.0	0.8
	瑞典	12.8	0.7
	英属维尔京群岛	139.7	7.8
拉丁美洲	开曼群岛	107.5	6.0
拉丁美洲	美国	55.8
北美洲			3.1
北美洲	加拿大	9.3	0.5
大洋洲	澳大利亚	19.2	1.1
合计		1662.9	93.0

资料来源：根据《2021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数据制作。

（六）互利共赢效果显著

2021年，中国境外企业向东道国（地区）缴纳各种税金总额555亿美元，增长 24.7%；年末境外企业从业员工 395 万人，其中雇佣外方员工 239.4 万人，增加20.6万人。截至2021年末，中国纳入商务部统计的境外经贸合作区分布在46个国家，累计投资 507 亿美元，上缴东道国税费 66 亿美元，为当地创造 39.2 万个就业岗位，取得了突出成效，有力促进了中国与东道国共同发展。在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中，一批“小而美、见效快、惠民生”的农业生产、医疗卫生、教育减贫项目相继落地，给当地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获得感。中国积极塑造海外投资的负责任形象。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于 2022 年 3 月成立社会责任局，强调抓好中央企业社会责任体系构建工作。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2022 年中国企业对外投资现状及意向调查报告》显示，89%的受访企业表示已在东道国履行社会责任，较上年增加 18.4 个百分点；超四成受访企业雇佣东道国当地员工比例超过 1/2，较上年扩大 4.3 个百分点，表明中国企业在对外投资过程中继续为当地创造了大量工作岗位。2022 年《中国企业形象全球调查报告》显示，73%的全球受访者对中国企业的整体印象良好，较上年增加 2 个百分点。2022 年以来，中国相继发布中资企业在印度尼西亚、沙特阿拉伯、乌干达等国家的社会责任报告，展示中资企业履行经济、环境和社会责任的重点项目和典型做法，为境外企业同当地社会开展良性互动做出了有益尝试。

（七）政策和服务体系持续健全

中国继续推进对外投资国际合作机制。2022年12月，世界贸易组织成员实质性结束《投资便利化协定》文本谈判。该协定是中国在世贸组织主动设置、积极引领的首个谈判议题，旨在全球范围内提升投资政策透明度、简化和加快投资审批程序，目前已有超过110 个成员联署并参与该议题谈判。2022年1月，《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正式生效，同月商务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高质量实施〈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指导意见》，强调推进对外投资便利化、高质量建设境外经贸合作区、加强对外投资保护。一年来，RCEP有效提升了区域内成员国之间的投资规模和质量，促进了区域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合作。此外，中国加入《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工作组于 2022 年 8月成立，相关谈判正在全面推进。

国内层面，健全境外投资服务、监管和风险防控体系建设，着力提高对外投资质量与效益。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继续发挥境外投资项目备案核准制度作用，做好真实性合规性审查，深入实施企业境外投资经营行为规范，督促中资企业依法合规开展境外投资。2022 年 1 月，生态环境部、商务部正式印发《对外投资合作建设项目生态环境保护指南》，为中国企业境外投资建设项目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生态环境管理指引；同年 3 月，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四部门发布《关于推进共建“一带一路”绿色发展的意见》，统筹推进绿色发展重点领域合作并规范企业境外环境行为；同月，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发布《关于做好2022年中央企业违规经营投资责任追究工作的通知》，加大对境外违规经营投资问题线索的查处力度，坚决防止“破窗效应”。中国境外投资监管和风险防范机制逐步完善。

二、2023 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趋势展望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中国发展面临新的战略机遇。同时，世界经济复苏乏力，局部冲突和动荡频发，全球性问题加剧，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2023年是全面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的开局之年，中国对外投资经营需妥善应对各种风险挑战、把握潜在发展机遇，更好推动构建新发展格局，服务高质量发展，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做出应有贡献。

（一）应对风险挑战

一是世界经济面临较大下行压力，全球跨境投资动能不足。在 2023 年 1 月发布的《全球经济展望》里，世界银行预计2023年和2024年全球经济增长率仅为 1.7%和 2.7%。①同月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首席经济学家展望》显示，近 2/3的受访者认为 2023 年可能出现全球经济衰退。②增长动力不足以及金融条件收紧影响了跨国企业的投资意愿，全球绿地投资、跨境并购和国际项目融资的疲软趋势或将在 2023 年持续。流入发达经济体的资金有所减少，流向发展中经济体的直接投资整体表现出更大韧性，但将受到高债务、主要经济体加息、能源价格高企和粮食安全等因素的负面影响。2023 年，面对国际和地区局势的不确定性以及金融动荡、公共卫生、自然灾害等挑战，跨境投资的国际环境仍将相当复杂严峻。

二是部分国家强化投资监管的总体趋势仍在继续，发达经济体投资保护主义有所升级。2021 年，限制或监管性投资政策措施占非中性措施（Non-NeutralMeasures）的比率达到 42%，创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③2022年，部分发达经济体的投资限制措施仍在延续，甚至有所升级。美国不断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对正常经贸投资合作制造困难和障碍，截至2022年8月10 日已有超过1000 多个中国企业和个人被列入各类制裁和管制清单。拜登政府颁布行政令进一步强化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CFIUS）针对国家安全风险的审查，旨在确保关键供应链弹性、美国技术领先地位、网络安全和敏感数据安全。欧盟委员会于 2022 年 9 月发布的第二份年度外商直接投资（FDI）审查报告显示，中国在欧盟 FDI 审查案例中占 7% ，排名第三。美欧贸易和技术委员会（Trade and Technology Council，TTC）关注所谓来自中国的竞争，排挤中国企业进入数字基础设施等领域。英国、加拿大、日本等发达经济体亦对来自矿产、科技、基础设施等领域的中国企业投资加大了国家安全审查力度。据金融数据公司路孚特（Refinitiv）统计，2022 年中国“走出去”并购总额同比大幅下降 52.7%，一定程度反映了投资保护主义对中国企业造成的负面影响。部分国家日益强调通过国内法来对外国直接投资施加更多控制，提高投资壁垒。中国企业赴相关国家进行投资并购的潜在政策风险增加。

三是西方跨国公司强调安全因素和产业链韧性，中国企业参与全球产业分工和合作受限。西方跨国公司通过技术脱钩、制造业本地化等方式巩固半导体等无工厂制造商主导的价值链优势。③大国争夺全球价值链枢纽与链接的竞争博弈加剧，中国企业嵌入全球产业链价值链合作面临较大考验。④美国财长耶伦提出所谓“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概念，地缘政治正成为企业推动全球产业链重组过程中的重要关切，安全因素在企业产业链创新链布局中的权重上升。中国跨国公司仍存在科技创新能力不强、产业链协同不足等短板。大国博弈加剧导致全球供应链定向“脱钩”。中美科技博弈不断加剧，使“平行体系”出现的可能性上升，或导致围绕关键矿产和重点产品的竞争更为激烈。⑤美国联合盟友利用“芯片四方联盟”“印太经济框架”等机制打造“去中国化”的产业链，中国企业在优化产业链的同时统筹产业链安全的迫切性进一步提升。

四是新冠疫情、全球通胀、乌克兰危机等风险增大中国企业海外利益保护难度。新冠疫情导致各国企业生产及盈利能力下降，全球企业破产率预计在 2023年增加14%。⑥高通货膨胀、乌克兰危机等风险可能触发全球性金融、债务、能源、粮食危机，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综合成本增加。2023 年上半年，欧美国家为控制通货膨胀，还将继续采取相对紧缩的宏观经济政策。斯里兰卡、加纳、阿根廷、土耳其、埃及、巴基斯坦、乌克兰等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恐面临相对严重的债务问题，中国企业在相关国家的海外经营及项目建设将更为困难。七国集团（G7）尝试落实“全球基础设施和投资伙伴关系”（Partnership for Global In-frastructureand Investment，PGII），对冲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美国还联合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和英国创立“蓝色太平洋伙伴”（Partners in the Blue Pacific，PBP）。欧盟亦在“全球门户”战略（Global Gateway）框架下加大对撒哈拉以南非洲、东盟等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的投资布局。“走出去”企业在面临日益紧迫的风险防控任务的同时也需重视更趋竞争性的投资环境。

五是国际经贸投资规则加速调整，中国企业在合规管理等“软实力”领域面临更多挑战。产业政策大力度回归是新一轮国际产业竞争的新特点。高科技领域，美国《芯片与科学法案》拨款2800 亿美元促进本土芯片制造业发展；欧盟委员会公布《芯片法案》，将投入超过 430 亿欧元公共和私有资金；德国继续力推“工业4.0”战略；日本政府制定《综合数据战略》《科学技术创新基本计划2021—2025》《综合创新战略 2021》《半导体数字产业战略》等科技创新战略及政策。绿色经济领域，2023 年 1 月美国《通胀削减法案》生效，拟投资 3700 亿美元支持清洁能源和新能源汽车；德国将在 2023 年修订《可再生能源法》；日本已于 2022 年2 月敲定《全球变暖对策推进法》修正案。投资补贴方面，欧盟《外国补贴条例》于2023年1月生效，

为中国企业在欧并购带来更为严峻的挑战。欧盟此举或加速其他发达国家跟进立法塑造跨境补贴规则，增加中国“走出去”企业的投资壁垒和合规成本。在国际经贸投资规则塑造过程中，部分国家企图使国际规则成为歧视和排他性工具，令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改革变得更加复杂。国际经贸投资新规则将呈现数字化、绿色化、后边境化等新趋势。国际税改支柱二使中国对外投资的存量规模短期内受到负面冲击，在考虑中转投资问题时冲击程度会有所增加。中国企业主动对接并参与制定国际规则的重要性进一步凸显。

（二）把握发展机遇

第一，以信息技术、绿色发展为代表的新技术革命迅猛推进，有利于中国企业充分利用国际国内市场资源开展高质量、可持续的对外投资合作。当前，以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为特点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相关领域需要在5G通信、风能、太阳能、节能建筑、交通设施等基建领域加大投入，从而为中国企业“走出去”

提供新机会。2022 年中国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 7.4%，高于制造业增加值增速4.4个百分点；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移动通信基站设备的年产量同比分别增长96.9%、47.8%、16.3%。新赛道为中国向产业价值链上游攀升提供了机

遇。《2022凯度BrandZ中国全球化品牌50强》榜单显示，中国品牌仍有潜力在全球市场扩大市场份额并提升品牌价值。中国企业可准确研判新赛道的时代特征和国际竞争态势，把握全球向绿色低碳和数字化转型带来的市场机会。

第二，国际经济格局深刻调整，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为中国企业带来投资机会。过去在追求效率下陆续形成的全球供应链，未来会受到安全因素的影响和推动，呈现出多元化、短链化、集聚化等新趋势。国际贸易和投资仍然是推动全球经济增长非常重要的力量。数字技术是推动全球化的新力量。近年来，数字跨国平台的利润水平高速增长。数字驱动的服务贸易，例如外包、软件、生产者服务等也呈现较快增长。疫情冲击、气候变化等其他因素也深刻影响传统的全球产业链，国际能源署预测5年内太阳能发电将超过燃煤发电，联合国粮农组织预测 2023 年度全球谷物产量、消费量与库存量下调，新的产业链会再组合。中国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大趋势为中国企业“走出去”深度参与全球产业分工和合作带来发展空间。

第三，中国企业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直接投资将持续增长。2023年中国经济将恢复平稳运行，未来经济基本面持续向好。中国将继续加大对外开放力度，制度逐步完善，政策红利逐渐释放。中国将与沿线国家和地区推动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深化重点国家和重大项目合作，完善共建“一带一路”风险防控体系，扎实推进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深化国际产能合作和第三方市场合作，加快推进西部陆海新通道建设。截至 2023 年 2 月末，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CIPS）已接入 79 家直接参与者和 1287 家间接参与者，其中间接参与者覆盖全球 109 个国家和地区。2022 年一季度采取的促进外国直接投资 23 项投资政策措施中，发展中国家占六成左右。阿联酋、乌兹别克斯坦、安哥拉等国家期待与中国企业开展投资合作，或加大对华招商引资力度。中国跨国公司可借鉴外资跨国公司在华成功经验，发掘更为有利的东道国投资环境，积极承担企业社会责任，在发达国家细分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经济转型中谋求企业发展空间。

第四，经济全球化进入调整期，中国可通过对接和参与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促进对外投资。对接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符合中国高质量发展的根本利益。除世贸组织改革和 RCEP 实施外，中国申请加入的《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DEPA 等经济协定将提供更多的贸易投资便利化措施。不仅包含与贸易直接相关的关税、原产地规则、市场准入等边境措施，还将政府采购、竞争政策、环境保护、劳工权益、知识产权、货币政策等内容纳入规则框架，并向数字经济、绿色经济等新领域延伸。欧盟倡导环境保护、社会责任和公司治理（Environment，Social and Governance，ESG）等领域的负责任投资理念，出台并实施一系列与 ESG 密切相关的新举措推动投资者转向更可持续的技术和业务。ESG 优势对绿地投资和非国有企业具有明显的对外投资促进效应。ESG 信息披露规则的升级和评价体系的完善有助于为中国企业“走出去”提供关于东道国和潜在投资对象在可持续发展水平和潜力等方面的更丰富信息，并且有助于推动中欧双方开展各类绿色投资合作，反哺国内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

第五，主要经济体政策调整及政策协调或利好对外直接投资。导致全球经济下行和金融风险加剧的一些基本要素可能出现松动，世界经济增长或好于相关国际组织的预测。全球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调整优化疫情防控政策，对于经济复苏、消费增长、生产要素流动等都会起到正面推动作用。近期，美欧通货膨胀压力略微减轻，货币政策紧缩节奏出现放缓势头，2023 年全球通胀率有望降低。若乌克兰危机在 2023 年出现缓和，德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等欧盟主要成员国可能率先恢复经济增长。中美将跟进落实元首共识，探索确立中美关系指导原则，促使美国回归积极务实的对华政策，强化对全球性挑战的共同应对。中美关系重回健康稳定发展轨道将造福两国，惠及世界，提振中国企业在能源、科技、服务业等诸多领域对外投资。

三、对策与建议

（一）构建海外利益保护和风险预警防范体系

有序开展对外投资合作，强化境外投资风险防控制度。日趋复杂严峻的国际形势和投资回报率下降仍是“走出去”企业担心的主要风险。可考虑对受地缘局势和疫情影响的相关企业和重点项目提供降低利率、调整还款计划、汇出绿色通道等政策优惠和保障。落实企业主体责任和主管部门管理责任，开展国际化经营风险排查，严控安全、债务、环保、合规等各类风险。加强对外投资协同监管机制，使监管体系和监管能力与更高水平的对外开放相适应。提升对海外中国公民和中资企业的安保能力，对当地可能出现的流行病爆发、群体性事件、政局变化等做好预警预案。加强“一带一路”投资安全保障机制体系建设，与东道国加强海外利益保护、国际反恐、安全保障等机制的协同协作，完善警民合作体系和信息共享机制，保护海外金融、石油、矿产、海运和其他商业利益。切实规范企业境外投资经营行为，建立完善合规管理体系，推动合规要求向各级子企业延伸。与当地社区建立良好关系，树立负责任的中国投资者形象。

（二）在对外投资合作中锻造产业竞争优势

深度参与全球和区域产业分工，完善与境外投资相关的产业政策。抓住数字化绿色化新机遇，构建根植本土、深度融合的跨境产业链供应链创新链。将部分产业链外迁转化为中国产业升级的重要契机。通过区域贸易安排及其他双多边合作，进一步深化与相关承接国的产业合作，更好提升中国在上游资本与技术密集型中间投入品领域的竞争力。围绕优质能源资源、重点行业尖端科技、关键原材料和核心元器件，创新对外投资合作方式，高质量建设境外经贸合作区，推动构筑互利共赢的产业链供应链合作体系。持续优化境外投资结构，积极的财政政策要加力提效，开辟新能源汽车、太阳能光伏等一批数字化和绿色化交汇的产业发展新赛道。实施民营企业境外投资提质增效三年行动，重点关注科技硬件、计算机、生物医药、汽车零部件、高端制造等行业，通过境外并购重组提升企业产业竞争力。推动企业优化跨境并购布局，提振并购市场信心，拓展跨境投资合作生态系统。助力中国企业统筹考虑和综合运用国际国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两类规则，进一步向价值链高端攀升，打造更加开放、更具韧性、更有活力的产业链供应链。

（三）积极推进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

以“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十周年和第三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为契机，推动“一带一路”建设取得更大进展。进一步完善政企协同机制，深化高质量伙伴关系，积极稳妥开展健康、绿色、数字、创新等新兴领域合作。与“一带一路” 沿线国家高质量共建经贸合作区，引导企业以合作园区为平台或以重大项目为契机，加强与东道国及第三国企业的产业合作。支持有条件的行业龙头企业在“走出去”的基础上“走进去”“走上去”，高质量打造标志性工程，提升沿线国家民众获得感。在非洲等“一带一路”共建地区推广三方或多方市场合作，与美欧企业加强协作，有效管控竞争。加快完善“一带一路”倡议的规则和机制，在世贸组织、亚太经合组织、上海合作组织等平台建立配套的协调与对话机制，加强“一带一路”倡议的政策沟通与战略对接。加强国际商事争端预防与解决组织等双边及区域争端解决机制建设，弥补当前“一带一路”建设和区域经济合作存在的制度空白。加强和改进国际传播方式，鼓励中国工商界讲好共建“一带一路”

故事。

（四）不断优化境外投资综合服务

研究推进境外投资立法。健全部门、地方、企业、金融机构、行业协会、驻外使领馆等多方联动的“走出去”工作协同机制。发挥中俄投资促进会议、澜湄合作机制、中国西班牙第三方市场合作工作组等双多边合作机制对投资的促进作用，推动解决中资企业市场准入、工作签证、权益保障等诉求。简化境外投资审批流程，提供明确详细的审核标准指南。统筹优化金融支持、企业资质认定、国际涉税争议、便利通关、跨境物流等政策措施。推动对外投融资基金专业化特色化发展。打造多渠道担保体系，在信用担保、政府公共平台担保等方面帮助企业融资，协调政策性银行等金融机构搭建特定行业境外投资专项平台，为企业境外投资提供长期稳定资金来源；允许企业以境外有效资产、股权、矿业开采权、土地开发权等抵押物担保贷款，实现“外保外贷”。加大对相关政策的宣介、推广、培训，强化商事法律服务，助力中资企业提升国际化经营管理能力，加强品牌建设。

（五）深入对接国际高标准投资规则

重视对外投资合作中国际规则的促进和保障作用。推进实施自贸区提升战略，在其中纳入更高水平的国际投资规则，推动对外贸易和对外投资融合发展。充分利用国际自贸协定和国内自贸试验区两大平台，统筹对内改革和对外开放，在重点领域主动破局。开展新一轮涉外法规制度清理，在绿色低碳、环境条款、数字贸易、风险防范等领域更好统筹推进国内法治和涉外法治。修订和升级较早签署的双边投资协定，为中资企业利用国际法维护自身权益创造条件。继续推动世贸组织、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二十国集团、“一带一路”倡议等框架下的投资规则谈判，提升国际投资便利化水平并引领完善国际投资争端解决机制，提升中国在全球投资治理中的话语权。面对国际投资规则中对环境保护、企业社会责任等方面法律责任及执行机制的规定，要注意留出灵活度和考虑企业成本。与国际社会共同构建开放透明的全球贸易和投资治理格局，坚决反对投资问题政治化、

武器化。

全球治理研究团队

任琳熊爱宗吴国鼎　陈兆源黄宇韬

韩永辉宋锦沈陈田旭彭博

研究助理团队

兰馨彤苏山岳孟思宇杨嘉豪

2023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趋势展望-18页-WN5